编者按

《湾区食拾》｜拾湾区人间食味。

穿行粤港澳街巷，捡拾散落在市井里的饮食往事。不慕珍馐，于寻常饭食中，记录烟火、人情与时代流转下，一湾土地的烟火乡愁。

每次回饶平，总要去一趟菜市场。

这些年县城日日焕新，新楼拔地而起，街道宽阔规整，唯独菜市场风貌如故。菜农种植的本地蔬菜沾着露水，刚上岸的各式海鲜带着咸润，整只摊挂的黄牛透着肌理，方寸市井之间，藏着最本真的食味初心。

天色未亮，小县城还在睡梦里，菜市场的烟火就已经缓缓苏醒。周边村落的菜农，大多是半生劳作的乡里人。他们踏着乡间的晨雾，挑着竹筐、担着藤篓，从田埂地头奔赴市井。春日的时蔬、夏日的瓜果、秋日的菜心、冬日的根茎菜，无一不是当天采摘的新鲜。饶平地处粤东，毗邻福建，水土温润，种植的蔬菜好像也自带清甜味，尤其是本地珠瓜，更是其中佳品。

不同于别处的苦瓜粗涩苦味，家乡的珠瓜外形圆润，皮色浅绿泛白，表面珠粒青透凸起，像布满翡翠的艺术品。吃起来肉质厚实绵软，苦味极淡，入口先清冽，后回甘，连不喜吃苦瓜的小孩儿都敢吃，是潮汕人盛夏最爱的时令鲜味。

小时候去农村亲戚家，看着姑姑婶婶们耕种和采摘珠瓜。大家小心翼翼掐断瓜藤、不催熟、不保鲜。那天家里肯定是要吃珠瓜煎蛋这道菜的，这也是我早早学会的一道拿手好菜。珠瓜新鲜，自成味道，不需要任何厨艺就可以做得好吃。

今年“十一”假期回老家，老弟骑着“莫胆”（当地人对摩托的口头叫法，源自英文motor）说带我去菜市场里转悠。看着满摊的新鲜食材，想起三餐烟火，人间食拾，任谁都想接住这四季鲜甜。

老弟熟门熟路停在一个老奶奶的地摊前，让我下去买珠瓜。编织袋铺地，四排大小不一的珠瓜整齐码放。最外一排个头大且饱满，每斤8元；第二排珠瓜稍小，但外表看着很新鲜，每斤7元，第三排珠瓜个头明显更小，老奶奶说，6元一斤就可以了。当然，还有第四排，不但小个，表皮还多有磕碰，没几个完整的，5元一斤。老弟指示把个头最大的珠瓜悉数买下。

转头驶到猪肉摊前。

“老板，来条五花肉，切薄片。”“好嘞！今晚又是珠瓜焖腩肉！”“是啊，老姐回来了。”我敢肯定，这绝对是熟档。

本地新鲜珠瓜是这道家常菜的灵魂。无需复杂处理，珠瓜去囊切三角块即可。听过苦瓜要过水才煮，但潮汕本地珠瓜绝不焯水，生怕流失自带的清甜与鲜嫩。我洗切好珠瓜放篮子里沥水备用。

老弟起锅热油，先将肥瘦相间、层次分明的本地五花腩肉文火细煎，看到边缘微焦，脂香溢出，就可以了。接着放入姜片、少许虾米或瑶柱碎炒香提鲜，随后将切好的珠瓜放进锅里，小火慢焖翻炒，瓜肉充分浸润肉脂的香气。最后放调料也是讲究，少许盐、少许生抽，千万别添过重调料，这样才可保留食材本味。翻炒几下，倒入适量清汤，慢火细焖二十余分钟。

灶火慢慢焖煮，我和老弟聊着天。寻着“滋滋”声，微青、生硬的珠瓜块慢慢变软，吸入腩肉的醇厚汤汁，变得绵柔软糯。瓜的清甘冲淡肉的油腻，两种味道融在一起，那是绝妙的平衡。煲至汤汁微微浓稠，每一块珠瓜与腩肉都裹上一层浅黄，便是最佳火候。

出锅装盘，热气腾腾扑面而来。我迫不及待夹一块珠瓜入口，绵柔回甘，清苦鲜香。“你试一下腩肉，看行不行。”焦香的腩肉入口，肥而不腻。“要是有一碗潮汕白粥就简直了。”我不禁感叹道。

这不是任何手艺能成全的，全靠食材本身的新鲜取胜。想起家里老人讲过的一个故事：有一年秋收，临乡亲戚走了几十里地来帮手农忙，物质匮乏的年代，家里只煮了一大锅粥水招呼大家。幸好自家种植有珠瓜，有特意凑钱割来薄薄三四片白腩肉，柴火灶上焖起一锅香喷喷的珠瓜腩肉煲。粥水寡淡清薄，全靠这一锅煲撑起一桌饭食。大伙干了一整天重活，不顾满身尘土，捧起粗瓷大碗，就着稀粥扒珠瓜。很是奇怪，明明肉片只有寥寥几片，那锅汤汁却鲜得勾人。人人争着夹锅底的瓜块，舀锅里的腩汁，连碗底的汤水都要喝得干干净净。那亲戚因此记了好几年，年年念叨着农忙要来帮忙。

也就是家乡这些特有的水土风物，装着我们普通人最踏实的生活本质，这一锅热气腾腾的珠瓜腩肉煲就是最好的证明。（杨小金）